朝花夕拾,顾名思义,清早落下的花朵到了傍晚拾起来。平静地弯腰,凝视,回忆,捡起。这个原本简单平和的过程被鲁迅先生赋予了新的含义。
他记起快乐的童年,迷信却仁爱的阿长妈,严谨朴素的藤野先生等等一些现在普遍为人所知的人物。我们清楚地知道阿长妈喜欢摊着“大”字睡觉,给“我”讲一些客套和迷信的礼数;知道藤野先生与“日本鬼子”惨无人道的形象大相径庭,“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睛,夹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他叹息鲁迅不再学医,他是真心希望新的医学能传入中国,这个“希望”使得鲁迅更感受到藤野先生的伟大之处,我们也是如此。
鲁迅在文中赞美他们,没有歌功颂德,而是还原他们最本真的一面。我看到了鲁迅笔下情感丰富、心地诚挚的阿长妈、藤野先生,不过对于我,他们再怎么真切,最多只可算是书中人。而对于鲁迅,这些平凡之人都是他生命簿册中最浓重的几笔。他的敬意和感激,从每一句话里流露出来,细节是那样清晰,人物从回忆里走出来,从纸上竖立起来,变得有血有肉,袒露着真实性情。这样的情感不是普通人能企及和完全吸纳的。
很重要的一点便是鲁迅先生从不掩饰好人们的瑕疵。宽厚的阿长妈讲话、睡觉时令人讨厌的声响、姿势,加上她恰巧又是个愚昧迷信的文盲,这些劣处并没有被掩藏,而是大方地摆在读者面前,与后面的‘三哼经’对照着看,着实被阿长妈感动了一把。的确,人是多面性的,较为完整的人才能打动人心。鲁迅自身也一样,激昂斗士的形象下,仍有一颗细腻的心保存着所有温馨的回忆,这些不多见的回忆又提升了鲁迅在我们心目中的地位,所以写评注的老师才会说“《朝花夕拾》让鲁迅得以完整”。
其实我们无法彻底体验鲁迅先生本人所有的想法和感情,就像旁人也无法真正挖掘出我们自己的内心在想些什么。能做的,只有尽力理解,置身于从一段段朴实机敏的文字中找到真相。
说到完整,像一栋房子,回忆只是屋顶烟囱的部分,大块的实体砖瓦还是他那些广为人知的犀利带着讥讽的文风。
人们常说鲁迅是一个批判,揭露现实的文学家。这两个词说来容易,要真正做到需要很大的勇气、执着和怀疑的精神。医术特差却霸道十足的荒唐“名医”,表里不一、阴冷自私的衍太太是两个标准的反面人物,前者的名气或许不及后者的响,但却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为这类人到今天还时常出现在眼界内。你我一定都碰到过类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而且还招摇过市的人,尽管心生厌恶,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不关己就好。鲁迅不是“懒惰”的人,一方面,“名医”间接害死他父亲,另一方面那股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促使他以文字的方式不动声色又激烈深刻地剥掉了“名医”那层虚晃无用的外壳。我们的心在得到共鸣的同时,也惭愧于平日里的漠然无衷。
看到“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的时候,不禁笑出声来,这话套用得有几分黑色幽默不说,还把矛头指向某些中国传统的“虚伪”的孝道,一针见血。我记得自己当初读到这片文言文时,并没多大感受,不曾想到这一跪一答竟已成了虚招式。也许我也该对习以为常的事重新抱有怀疑的态度。
触及“名医”等接近上层的人的软肋,又对传统起了疑心,说三道四。鲁迅拿起笔,就好像搬起一块大石头,往平静的浑水里扔去。溅起的水花给我们自己染上了污点。这么说不对,不是染上,而是本来就有,水这一溅,才变得清晰起来。人人都似乎穿着肮脏的外套,自然有人不满,批评鲁迅,单有一腹牢骚,一腔怨气,谩骂一切,却提不出自己的主张。我反对这种说法,《朝》表现出的鲁迅,就是他原原本本的模样,从这原模原样中我们看到了浑水中洁白的莲,浑世中清醒激昂的鲁迅。如刀刃般锋利的言语也好,不留情面的嘲讽也好,都是为了唤醒糊里糊涂入了浑水,还全然不知的众人,跟牢骚、怨气又有何干系。主张,我想在当时,迫切需要的不是什么作家,什么主张,而是像鲁迅这样,有人情,眼界清晰,并甘愿为国家战斗的勇士。
在看清无数黑暗的事实,长时间愤慨疾呼后,鲁迅并没有丢失童年或者其他时候遇到的纯良之人,而这些人,这些回忆,就更显得弥足珍贵了。恐怕正因如此,他意识到,自己拥有的除了对“批判”的一腔热血外,还有那些正慢慢模糊的美好印象——这一生同样不可缺少的东西。比起战斗的勇士,做个拾花者或许更为长久,拾起自己和世人们曾经遗漏的落花,珍藏起来,交付给每一个活在当下的我们。
(09.08.11)
白蛇啊,成仙易,做人难,你修炼了二千九百九十九年的道行,只为经历一番人间的景致,这在舍易求难啊。你可知这人间有风花秋月,景色无边;有巍巍高山,浩荡流水;有清癯素净的美丈夫,螓首蛾眉的女娇娥,还有的是你无法想到的苦痛与磨难。这人间,从来就不是非人心的妖呆的地方,你永远也学不会人心的残忍。
白蛇啊,你为何要在快修炼成人的最后一年出洞救那位被恶狼压在爪下的老婆婆?“两耳不闻洞外事,地崩山裂不移身”,那狼和人不过是幻影,你用妖的善去救人,但悲悯苍生不是人类的诤言么,为何观世音会遗憾地告诉你,你的修行功亏一篑。三千年的最后一年,也许是让你在人间去修炼的。
白蛇啊,人间让你好生欢喜,你遇见了同为妖的小青蛇,以好姐妹相称;又遇见了爱情,那位深情相许,俊俏的许宣。白蛇啊,爱情为何物你可知否?来人间走这一遭,你不遇上或许能与小青相依为命,平淡地过完人的一生,大概你会失望于人间与妖界并无二致。而一旦遇上,便是电光石火、地崩山摧也不渝,人间极致的欢爱你能尽情体会,但你终究是妖,人类不容异己,更何况是蛊惑人心的妖。于你,爱情的风华必以身心的极苦相抵,因你做不到人类的无情,可以放下红尘事去自行逍遥快活。在人间,做妖难,做人也难,做一个没有人心的“人”更难。
白蛇啊,法海一路寻你而来,他以正义的名义来屠杀、消灭异类。他手持禅杖、手捧钵盂,脸上写满了普度众生,降妖伏魔的浩然正气。你怎不逃?你略施小计就可让单纯的许宣倒掉让你喝的雄黄酒。你没有,你现出了原形,吓昏了许宣。你冒着性命之危为他夺来还魂九叶草。可这厮醒来后却逃了,他逃到法海那寻求救助。白蛇你可心伤,人妖殊途,即使你不惜以命慨以慷,终究抵不了人类的不信任和恐惧。
白蛇啊,你怀上了人类的孩子,这一人间生命形式的孕育让你热泪盈眶、心存感恩。这一团小肉球是你在世上唯一的凭证,是你对许宣爱的延续。许宣回来了,他带着法海的叮嘱与叛徒之心惴惴而归。当他推门看着你安静地绣着婴孩的小夹袄、小荷包,如一水清亮无尘的清辉明月之时,大彻大悟,这至亲至爱之人怎会有害人之心。白蛇啊,你的情,许宣永远也还不了。
你们还是逃了,幻想着觅一处深山,不过问红尘事,与邻结好,安度此生。逃,能逃去哪,这始终是人间,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血雨腥风、刀光剑影。还有,恶毒的人心。秋风起,山蛇肥,这一带的山民一到时令,便以捕蛇为乐,时有被蛇咬伤之人,遭逢巨毒之蛇,呜呼丧命。白蛇啊,你以慈悲之心在人命攸关之时妙手回春救下一位位伤蛇性命的人。你非观世音,却救苦救难;你也非得道成仙之人,却有一颗佛心。然而你遇着人类,却无防备之心。那起死回生的“回春散”不仅叫邻人偷师去,更籍着巨毒也能存活性命的有恃无恐而兴起了大肆捕蛇的暴虐行动。人类的双眼布满了血腥的杀念,山蛇无法与人类共存于同一土地也开始疯狂地报复......到最后,漫山遍野的人尸与蛇尸,弥漫着令人绝望的血腥气息。瘟疫就这样蔓延开来。
白蛇啊,你说这是罪有应得还是苍天无眼,为何人类的困境一次次袭来,为何人类的后果要用你的血来偿还。你的血能再一次治愈之前无法医治的绝症,起初只是一小撮人前来求血,后来人们就在你门前排起了长龙,到最后前山、后山以至于整个城郭的人打着火把彻夜赶来。他们为了救自己的性命,忘记了你的血会不会流干,忘记了一个女人柔弱的生命。人们渐渐病愈,而你割破了十指,脸上早已没有气色,你救了整个城郭的百姓!白蛇啊,你是他们的大恩人。
可是你还是高估了人类的底线,他们看到了你的粉孩儿随着捕蛇者的笛声怪异地扭动着脖子和身体,他们说这是妖物,是孽种,他们又要斩草除根!白蛇啊,你不知人类是最善于遗忘的一类吗?他们刚刚才喝了你的血,这会儿又神气活现地举着火把来到你家门前,要求赶来的法海降服你,这法海寻到此地也染上了怪疾,是你,每天送药送汤水,让他此后有力气再次以匡扶正义的名义杀你!你不逃避,你从不惮以恶毒的人心揣测世间的因果。生死由命、缘起缘灭,这是千百年的大法则。你不强求苟活于世,你悟透了生死,你才是至情至性之人。
白蛇啊,遇有缘人,做快乐事,莫问是福是劫。你做到了,我们人类活的从不够洒脱,是福是祸总求个一清二楚的结果,趋福避祸,战战兢兢。这人间总有些是假装的快乐、假装的善意、假装的恩情,就好像台上唱戏的白面小生,哭诉衷肠,了断余生只为追随红尘中的誓约,台下却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都说戏子无情,何况不谙世间险恶的小青怎会知她好生伺候、真心托付的“范巨卿”是结束她一生的凶手。白蛇啊,你杀人了,你此生杀的唯一的一个人,那个杀了你的好姐妹的戏子,他用一把做法事的剑刺穿了小青的心,也刺穿了她在人间的留恋。原来,这人间是不值得托付真心的。你如山民所愿,用妖的办法杀了“范巨卿”,以恨之名杀人,你杀的快意磊落,而那些山民,以虚伪的正义杀人。看,人类太伪善了。白蛇啊,就算你杀人,也终是学不会人类的假义。
白蛇啊,原来你真的修炼成了人,大情大性的人,法海杀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白娘子,肉身佛心之人!因你没有人心,人类就用最坏的恶意来揣度你所做的一切善举,你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人类却看白是黑,看人是妖。
白蛇啊,想必你已羽化成仙,这仙界一日,世上千年。你可知人间的变化诡异莫测,你可知人间的颠倒黑白、善恶难辨变本加厉?你可知何谓文化大革命?你那粉孩儿梦中痴念的香柳娘今世之名为“秋白”,秋白是人,可批斗她的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白蛇啊,妖永世是妖,可人有时候却不是人,你说这是为何?生而为人,是福是祸,抑或是一场误会?
白蛇啊,世间已无你,可仍旧隐约地流传着你的传说。
白蛇啊,世间已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