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人语:樊忠慰从苦难的大地上得到灵感,写天真纯朴的诗歌,他既是一个故乡大地的歌手,又是独自沉默和漫游的大痛大梦大孤独的歌者,他的诗歌因其强烈的情感冲击力、炽热的生命冲击力,因其口语鲜活,意象灵动,激情澎湃,诗句飞扬,而受到广泛的欢迎,而让时间出血,美人和骨头出血,诗人和读者为他的诗出血,他是从大地上,从对故乡世界的倾听中,接近了诗歌之神的真正的诗人,他的诗诞生在以卑微和短暂向往博大与永恒的地方。请听他的诗歌的嚎叫吧!诗歌不幸的生命 /因破碎更美/ 你看夜空中那颗暗淡的星 /会不会是黑豹的眼睛/ 在我的手中?
樊忠慰简历:男,1968年生,90年毕业于昭通师专,后一直在云南昭通盐津一中当历史教师,90年来在《诗刊》共计发诗歌60多首,作品散见于《绿风》《诗歌报 》《青年诗人》 《星星 》《滇池 》 《十月》 《作品》《人民文学》 《 满族文学》 《边疆文学》 等刊物。
岩石
一百年前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一百年后你不是你我不是我
阳光灌醉的岩石
力量被鹰带走
血涌出心脏
梦语混乱地流淌
这么多水 树木和欲望
被一个巨人揽在怀里
谁也不说 怕惊动坚硬的波浪
没有花朵
眼睛是黑夜之果
冰冷的岩石是月光的帝王
天空高得像未来
山峰矮得像教堂
我是被羊吃掉的一棵野草
我是岩石上安睡的一只山羊
巴比伦金雕
两条蚯蚓似的河流夹起一棵青草
羊是露珠里的月亮,在草尖吃草
一轮鸟撖的黑太阳
把巢放进沉睡的大树
骑着绝望在天空奔跑
巴比伦金雕,披一身栗褐色羽毛
剑光托起白昼
利爪在石柱上刻下泣血的风暴
踩在脚下的王权和城堡
在冬云密布的夜,破碎如彩陶
一个私生子长大成人
一场战争被赶进波斯湾
有多少风沙就有多少大麦的种子
有多少青铜
就有多少白骨穿透狼烟和叫嚣
一道象征的闪电
炸开死亡和血
生长鱼类 海妖和暗礁
我爱你
我爱你,看不见你的时候我最想说这话
我看见了你,我又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这话就死去
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谁来埋我
我走 石头生根
阳光把影子投向我
我停下 太阳滚动
石头把影子打给我
温暖的石头要融化我
锋利的阳光想刺死我
我和青草一起感动
用眼睛数珍珠
最亮的一颗少女
嬉笑着骑走我多病的瘦马
悬棺
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他想飞,他在岩石堆起的天空
咀嚼盐粒和木头
像所有的梦睡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
我没去过这地方
我不想去,去了,也看不见
看不见时间打败的英雄
流水带走的美人
大风吹散的文字
我咬碎牙咬碎血
咬碎夕阳下的山峰
如果那个想飞的人
从开遍野菊的小路上回来
一切都会永恒
一切都会绝望
白马
白马 飘逸的马
渴了饮水 饿了饮草
埋在土里比白云还白
把王子埋在马背上
马背上的王子
一具不朽的白骨
死了任在跑
长出马腿奔跑
把跑丢的盐还给盐
把跑丢的皮肤还给我
嘶鸣的草原
摊开手掌
河流
两条相交的河流
像把弹弓,我使劲儿拉
鱼射向江海
鸟射向天空
握住的河流
不是时间的河流
是江海与天空的疼痛
家园--樊忠慰
乡情醉了溪水和田园
蛙鸣叫颤茅屋的星天
当阳光点燃大地
石头和游子也温暖
耕牛的汗珠湿了梯田
农人的脊梁金灿灿
谁的一生让勤劳丰满
饿不着肚子,披不完布衫
几捆干柴,半筐猪草,一把弯镰
割痛少年的夏天
没有人娶走流水
没有人嫁给青山
千年了,放牛娃竹笛横吹
暖了村姑和夜晚
大风刮过多情的山冈
狗吠瘦了红豆的家园
金片的阳光,洒下潺潺的流淌
洁白的月色,穿上树林的夜晚
太阳啊,谁能比我更富有
月亮啊,谁能比你更贫穷
乱草的坟墓
埋下人类的天父和亲娘
我是个路人
抱不住你颤抖的鸡鸣和花香
温馨童话
把霞彩逼到皮肤上
少女的脸颊像羞涩的花园
埋下春天和花香
身体淌清泉
眼底飘阳光
抬起素手,白银变金黄
大地放飞彩蝶
心灵呼吸月色
海的丝绸缀满星光
摘一朵野花,打开爱情
住进永不凋谢的家
蘑菇房是蚂蚁温馨的童话
我爱你
我爱你,看不见你的时候
我最想说这话
看见了你,我又不敢说
我怕我说了这话就死去
我不怕死,只怕我死了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把鱼写给雪水
把鱼写给融化的雪水
肤白的李花你上树看看
春天离这儿多远
我看见被灌醉的海水和草原
姑娘向桃花学习害羞
小伙向种籽学习勇敢
阳光吵醒的蝴蝶
像一页页美丽的书签
我多想是春天书卷上的一个字
被寒冷的人们温情地惦念
红草莓
喊我的草莓五颜六色
我喜爱微笑着奔跑的红草莓
还有背着露水的红草莓
羞红了身子的红草莓
这么多的红草莓是一颗红草莓
那么多的我是一个我
谁忍心用爱伤害爱
用纯洁伤害纯洁
大风吹落晚霞,吹落血
吹不落我的红草莓
红草莓醉得我的手指发颤
你要什么天空,我都捧给你
红草莓,我多穷啊
为何我的皮肤是黄金的颜色
我的牙是水做的
我死了也想尝一口红草莓
路边的红草莓
我可怜的,也可怜我的红草莓
包谷
从秋的口袋漏出
一粒,一粒
我捡起来,全是金子
我是乞丐
我刻骨地爱
我用一生的牙咬碎你的牙
选自《诗刊》1998年3期
[2005年第3期]文学昭通 樊忠慰
2005年05月18日 12时27分45秒
樊忠慰,昭通作家群里的另一个异类。樊忠慰其实并不疯,这个传说中的深陷在“地狱一季”里的“疯子”举止正常,他看起来什么病都没有。他的目光清澈,有如儿童。
在中国当代的诗歌坐标上,樊忠慰也许是最孤独的一位。2002年夏天,他在昆明远郊安宁县的一家精神病院养病,我和几个朋友去看他。他患有严重的幻听,已经从人类的世界里孤立出来了。他安置自己的那个山头十分荒凉,属于前工业时代的一处遗址,只是在经过重新平整的土地上点缀有一些植物和花草。在地理上,我一眼就发现,这基本上是一个被抛弃的地方,一个正常的人不会来到这里。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的病已经不算严重,看来药物和环境对他的身体有帮助。他立即就认出了我们。看见了,他也不是忙着跟来人说话,而是搬来椅子、水壶和茶杯,他在每个来人面前的玻璃杯子里倒满了热水。
我是第一次见到诗人樊忠慰。在我看来,这个传说中的深陷在“地狱一季”里的“疯子”举止正常,他看起来什么病都没有。他的目光有如儿童,他的眼睛是我在成人世界里所看到的最为清澈的一对。我打量了一下前来看望他的几个人,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是暧昧不明而又衰老,里面充满了饱经世俗欲望折磨所留下的那种疲惫的痕迹。我立即意识到,不是一群自以为身心都很健康的人去看一个有病的人,而是一个在各方面看来都很正常的人接待了一群病入膏肓的凡夫俗子。
我关心的是樊忠慰为什么会生病。在住进精神病院以前,他曾经有过一个人离家出走的经历。在四川,因为从他的身上没有找到身份证,他一度被警察关进看守所。他的职业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据我所知,在全国成千上万的中学语文教师里,热爱并写作诗歌的人不在少数。问题的关键是,你写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诗,是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式的自娱自乐,还是把写作放置在了衡量生死的天平上?樊忠慰显然是属于后一种人,而且肯定看见和听见了一些别人没有看见和听见的东西。这是写作的宿命。在一首叫《河流》的诗中,诗人写道:我握住的河流/不是时间的河流/是江海与天空的疼痛/和上帝的一些想法。
在进入世界的入口处,诗人大抵上有两类,一类属于冥想、沉思,依靠直觉与世界达成沟通与和解,其个人性的存在与世界本身是一体的,这样的诗人如李白、兰波和茨维塔耶娃;另一类则是看见的诗人。在看见的诗人那儿,他所诉求的对象是外在于自身的个体性存在的,他必须求助于某种来自于个人智慧的方法论上的求证。美国诗人弗洛斯特、中国诗人白居易大抵上属于这一类,当代诗人于坚也应该划归这一类诗人的行列。前一类诗人是天才,后一类诗人通达后可荣升为大师。樊忠慰属于前一类诗人。在天才诗人里,强者诗人是可以单独成就一个世界的,他们对可见的世界充耳不闻,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真正的国王。
樊忠慰的诗歌里就经常出现“王”这个意象,比如,他的诗歌里会出现“北方没有把风捆起来”、“太阳是大神的心脏”以及“我的眼睛是火焰/燃烧看见的一切/看见不朽的英雄,腐烂的岩石”这一类的句子。这表明,他有着强烈地想要经由诗歌力量成为世界之王的欲求。在这一点上,樊忠慰与1989年杀死自己的海子一脉相传,他们的祖先是屈原和荷尔德林。遗憾的是,这一路的诗人都太弱小,激烈,过于亲近血光、火,只要精神不要物质,结果在坚硬的世界面前不堪一击,短命,疯狂,成了这个世界的牺牲。
樊忠慰诗歌展示的仅仅是人类遥远彼岸的理想,这种理想时常被具体化为家园。当全球工业化一体化的大机器倾轧下来,诗人的命运便免不了要身首异处。所以,在樊忠慰的诗歌里,世故的读者总能一眼看出激烈的矛盾。有时诗人是强权话语的支配者,有时又为词语所奴役,换句话说,脑袋已经发育得十分庞大,但却没有身体,而且,脑袋内部的神经系统感应力极强,但承受力却不堪一击。
通常,不置身于现场写作,只是为书写行为找到合法性而使合理性阙如,写作者的现世安全就是得不到保障的。“月亮是黑夜的伤口/黑夜是你的伤口/你是谁的伤口”,或“满地月光/千年难觅的针/意外地刺伤我的骨头/流出好痛的花香”这样的句子出自樊忠慰之手。手,只是书写命令的执行者,手不重要,心才是全部,诗歌超越了纯粹的手艺,偏离了维吉尔的诗歌初始之途。
从某种意义上讲,樊忠慰的身上保留了人类童年期那种不受到文明干扰的对世间万物的感应能力,而文明包围圈的逼仄空间又促使他的感应更为敏感和激烈。这个人难以在当代书写的坐标上找到位置,他是一个活化石一类的人物,其性质可能跟蕨类比较相近。跟海子一样,他的诗歌话语出现在当今全球化语境纯属意外。
就在不久前,昆明本地一个旨在奖掖地方文化人物、具有成功学意味的文化奖项找上了樊忠尉,其实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在一大群红男绿女的时尚即景中,樊忠慰献出了他宝贵的贞操。当风雅的都市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我们的诗人!”这句矫情的感叹时,樊忠慰其实并不属于这个城市,这个城市也并不真正需要他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