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语文教育,就是花12年时间训练小孩怎么才能不正经说话的教育。也就是说,当一个学生高三毕业时,他基本上就不会说人话了,中国的语文老师一直致力于教学生把一切文章都写成“说明文”,而且是家用电器说明文,准确无误,但极其无趣。我一直看不懂电器说明文,所以我一直到中学,作文得分都很低。
我的中学作文得分低是有原因的,我觉得那些范文实在太滥,包括茅盾、郭沫若、杨朔……
比如说《白杨礼赞》,各位看官请收看——
“白杨树实在不是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
文章还是口号?还真以为排比就能杀死人!通篇废话,毫无具象意境可言,而且茅盾先生超喜欢倒置词汇,把“折磨”写成“磨折”,把“质朴”写成“朴质”,还好,他老人家没有在文中把“坚强”写成“强坚”。偏偏中学大纲里将此奉为象征主义散文经典。
肯定有老师愤然批评我,“作为战斗檄文当然可以多用排比及口号”,但排比不等于叽叽歪歪,请看——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呢,通常是丈把高,像是加以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呢,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是加以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无斜横逸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
您老能不能直接写“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从干到枝甚至到柔软的叶一律笔直向上,这就是一种民族的力量”。喊口号也讲究言简意赅,短则凝聚人气,句子太长就没耐心听,往往念了三分之一群众就跑光了。
再请看郭沫若大师的《女神》——
“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在我脑筋上飞跑。我便是我呀!我的我要爆了!一切的一,恍惚呀!一的一切,恍惚呀!一切的一,神秘呀!一的一切,神秘呀!一切的一,悠久呀!一的一切,悠久呀!”
郭大师是我的老乡,他真幽默,我怀疑他是不是把川江号子当现代诗歌了,不是不可以把川江号子引入诗歌,而是不能通篇充满了一惊一乍的“呀,啊,哟”这样的象声词,加上脑筋急转弯式的“一切的一,一的一切”,知道的就理解郭大师是感情充沛犹如脱缰野马收拾不住,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在练气功呢。
相当扰民,不信,你晚上拿这诗篇到一楼去念两三段,不被楼上泼洗脚水甚至拨打110才怪!
至于杨朔和他的《茶花赋》,很难培养出真正有好语感的学生,倒可以影响出一代又一代给供销社大门口写春联的高手。
语文就是说话,语文教育就是说话教育,就这么简单,但中国语文教育却成为八股文训练,考据癖训练,有点类似练《葵花宝典》,欲练此功,挥刀自宫,先把人性给阉了,所以说不出人话来。
打倒中国语文教育,打倒“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中国语文老师现在天天干的事情就是帮作者揣测创作意图,由裹脚布想到孔子曾有胃病,由雎鸠的关关叫声分析出当时环保搞得不错……一切文章皆无想像力,一切文章皆成说明文,或者口号。
不仅写不出什么好文章,而且也读不出什么是好文章,这道理和长期看不到猪跑,也就吃不到猪肉一个道理,在经过茅盾郭沫若杨朔等人的一惊一乍式熏陶后,现在又居然有那么多人认为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是好的文字,“哦,我的王道士啊,他回头看了一眼西天凄艳的晚霞。那里,一个古老民族的伤口在滴血。”
没问题,当你足够肉麻,怎能不流血?